场景1：

洗手间

  严重缺乏良性循环的下眼睑烘托着想要检查自己状态的黑眼仁，眼见着化装镜里的脸已经堕落成了既成事实，无声的叹息咽进了肚子里，我继续用欧乐—B号称流线柔软的刷毛捅上下左右的牙齿，牙膏沫也像明了心事般的失去了准头的飞舞。走廊里的声音仰仗公寓约等于无的隔音墙强行进入耳际。

场景2

走廊

  “赵总，司机到了吗？不急不急，就是别耽误事，我在这儿呢，新娘不给开门，得，有好戏看了！谁啊？我没幸灾乐祸，可是我结婚那会，您又不是不知道，也没少费劲儿，哈哈哈……急得我都在门口冲她们下跪了，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才跪嘛，这叫财色兼收……”

场景3

电梯间

  兰色沙滩T恤，迷彩中裤，清爽便利的兰色刺绣凉拖，DG太阳镜后面被遮挡住的我的黑眼圈和黑眼仁怀着对刚刚那个电话的洞悉，打量着身前的几人。

  灰色西装，无框窄眼镜，不过没有特殊标志，所以应是伴郎，也是适才电话的来源。而他身边，精心整理过仍然稀疏的头发，180CM以上的身高，梁山好汉般的剑眉浓眼且别着一朵精装大红花的一定就是才经历过对于未婚男性最具挑战性情景表演的----新郎官。他的身边，巧笑嫣然，幸福的情绪撒满了整套婚纱，盈盈欲滴，视线下移，天呐，没有20CM也一定高于16CM的一对浅米色高跟鞋让素昧平生的我竟有些担心：盈盈欲坠！眼神游移，最后定格自己脚踝一左一右俨若护法的创可贴上。是的，我担心的理由缘自不得不说的故事。

场景4

昨天   SOHO现代城

  魔术扑克般的玻璃门，推开了一扇，永远还有一扇在不远处戏谑的等你，做着鬼脸的还有玻璃门上的大小补丁，“美甲请上楼”“千绘百媚”“香辣火锅”“房产经纪”“世纪音乐坊”……这样的地方当你无聊的时候发现一个，会觉得惊喜，当他们鳞次节秕的排好队，且都播放着饶舌音乐在你眼前晃悠，那种“商业”的震撼力是不言而喻的，所以震得我头昏眼花，只能兀自低着头前行。岂知路上也不消停，黑白间条的地板本着绝对规范的礼仪荡漾开去，一直到视野尽头，不免让人心生疑窦，这设计师不是钢琴艺术家就是斑马发烧友？

  说实话，不是因为我刻薄，不仅仅是北京突然烧到了30℃，不只是千店一曲的hip-pop有点像微波炉蒸烤的米饭难以消化，还有，我很不适，确切的说，脚上那双白色的10CM高的新鞋子让我很不适。

  这是双日前刚刚购得的PP鞋子，上脚的一刹那，只觉得自己如树临风，月含笑，猛增的海拔带来的心理满足直拽得自己轻飘飘直飞月球……最重要的是它很合我的脚，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只是温存的轻抬我的跟腱，如一见钟情的情人呢喃轻舞。

  所以今天我才自信满满的带着它来谈件重要的事情，阻挡不住的是，此刻它在我脚上上起了酷刑，其分量堪比“紧箍咒”，其残忍程度更是直追“木枷夹指”，每走一步，那割裂的刺痛沿着神经末梢上升，循环，最后在中枢神经打转，自顾自的酝酿出一桶油来，本已心烦气燥的心室登时热气蒸腾。

  是谁说“十指连心”啊？！这话太不全面了，应该再加上“十趾痛心”啊！！SOHO牛气哄哄的只让在门口停车，直接导致对于我的酷刑无情而漫长，十分钟后，当我终于颤颤巍巍在我重要的谈话对象极力掩饰同情的眼皮底下坐下来，一手接过妈妈寻来的创可贴鼓足勇气将鞋跟褪下时：血肉模糊，后果很严重！

  瞥了撇嘴，进行了一段内心自嘲，若是被前几天那个朋友知道，还不敲锣打鼓的乐死？

场景5

几日前   某餐厅：

  朋友热心的体恤：“吃完了饭，你还踩着高跷去运动？”

  面红耳赤：“知道您一米八六，不过以后别高啊低啊的挂在嘴边行不行？”

  朋友开始表演委屈：“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决无拿身高说事之意，”随后恶狠狠的，“那以后就让你生生磨成马掌吧！”

  洋洋自得ing：“就磨，就磨……”

场景4

SOHO现代城

  我一边贴创可贴，一边为自己遭的罪叹息，同时心生狐疑：Sarah Jessica Parker为何就能每天踩着10CM以上的高跟鞋跑来跑去，乐此不疲？喜欢她在欲望都市中率性得略带傻气，自从了解到身材娇小不足1米6的她对于高跟鞋有着狂热的拥有癖，我就更加的仰慕她了。英雄所好略同啊。

  到过我们家的朋友有个共性，总要费点脑筋，堆砌出不一样的辞藻来形容鞋子的壮观，其中一人蹩脚的描述说鞋山鞋海，其实也不足为过，不甘寂寞的鞋群占据了我客厅的1/3强，这还只是应季的鞋子，若是将它们全部陈列出来，估计我这个人只能被打入冷宫了。这些鞋子中间，高跟鞋绝对是强悍的部落，它们熙熙攘攘的卖弄风骚，打情骂俏，尽显骄子本色，而那些不受青眼的鞋子虽各有特色但每每因为鞋跟不够高而失去了一次次秀T台露风光的机会，表现出了郁闷和怀才不遇的遗憾。以至于前一阵在搬家的时候，整整装了五大麻袋的鞋子，因为新家若是全放了它们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在海选，复赛，三十进二十的大比拼后，有三麻袋只能流落尘世了，该送的送，该扔的扔，有些还没上过脚的估计这辈子只能壮志未酬了。那些跟着我来新家的高兴得也为时过早，它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仍然被麻袋的外皮裹住，静静的堆放在窗边，不见天日的等待着，上面坐着一只硕大的毛绒公仔，颇似坐镇三军的大将。可能那些下面的鞋子有时候也会希望：做公仔挺好的！最起码可以呼吸，可以高高在上。

  虽然最新消息显示，Sarah Jessica Parker基于对高跟鞋的如痴如醉，患有严重的跟腱损伤，不过如果让我从同病相怜者的角度去预测的话，她一定不会从此永诀高跟鞋的，正相反，那些飘逸的骨感的雍容的性感的异域的鞋子将陪她去往每一个站点，每一极阶梯，只要，她的心里还有爱有梦想。

场景3

电梯间

  巧笑嫣然的新娘为自己最重要的时刻营造了最完美的造型，微卷的发丝经过耳畔一朵纯净百合花的约束聚拢垂于肩头一侧，紧紧贴合肌肤的领口像两片涉世不深的贝壳张开翅膀迎接她曼妙的身材，愈发在娇柔中散发古典气息。

  “叮”，电梯开启了一下，两个工人搬着一颗高大的芭蕉木进来了，可能是怕被弄脏衣服，新娘在躲闪时一个踉跄，16CM的鞋跟被垂下去的白纱绊了一跤，好在电梯的空间容纳我们这么些人很是拥挤，加上高海拔老公的出手挽救，新娘免于坠地。两人对视了一下，又快速移开视线。彼此的爱意已在瞬间传递。

  旁边的我冷眼旁观，再次扫描了一下新娘的高跟鞋，两人身高的差异让我想起了外婆和外公。为什么先说外婆，这是个很有些特别的女人，或者说，她在和外公的缘分以及多年的生活中占据了主导地位。七十年前，外公从山东一路逃荒到了我们当地，一路劳工卖货乞讨，各色营生都曾尝试，有次，推着装着家用小物什的推车经过在当地做买卖很是殷实的外婆家，就被外婆瞧在了眼里，记在心里。外公若在今天，确实应该叫靓仔，剑眉星目，鼻正口方，1米88的身高成为我儿时记忆中的一堵山。外婆也是大家闺秀，额蛋脸，丹凤眼，这一点在我小姨的身上得到了优质的遗传，几乎是外婆的翻版，可惜的是，外婆的个子不高，大概只有1米五几。外婆家派去的媒人并未因了外婆的个头受阻，在她反馈出喜讯之后，一段姻缘便应运而生，后来才有了我们这个大家族，才有了今天的这个故事。

  外婆的特殊除了这段传为佳话的“女追男”，还有她走路的样子——外婆是小脚。外婆的小脚不是被迫产生的，而是她哭着闹着硬要家人给裹的，民国初年，有些个消息灵通又受西方思潮影响的大家族已经出现了男女平等的意识，不再给自家的女儿裹脚。可外婆不要平等，不要自己的脚因为平等而变成天足，变得粗劣。但她的小脚是怎么一步步裹出来的，就连口述者我妈也没有亲眼所见。于是臆想了一段彼时的其人其事。

场景6

民国初年的大宅院

裹脚重重扯不完，白绫盈丈散床前……

雕龙琢凤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应物什：白绫，白矾酒，针线……外婆牢记着街坊李婶子经常提到的三寸金莲口诀，灵，瘦，弯，小，软，正，香。李婶子的脚在街里街坊中间享有盛名，所谓尖弯瘦小，状如菱角，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只见裙裾飘扬，不见金莲踪影。这样的脚的主人正是有资格为外婆裹足的人。

李婶子坐于床边，左手将外婆的左脚按于膝盖上，右手取过白矾酒涂于趾缝间，而后左手扯着白绫顺着脚趾脚背脚腹飞快游走，身子曲成了弓型以将全力勒紧手上的白绫，接着一边勒，一边拿早就穿好的针线密密缝制。

外婆疼出了一身冷汗，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啊呦”一声眼泪鼻涕一起下落，脚也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未料到早被李婶子死死的攥住，再用白绫脚背脚腹脚趾急速缠过，再勒死，再密缝，口里念念有词：“尖非锥，瘦不贫，弯似月，小且灵，软如烟，正则稳，香即醉。好娃儿，婶子给你裹的一定是最好的小脚，将来找了好人家可别忘了婶子。”再看外婆，业已昏迷，不知是否听到刚才的几句箴言，不知后来嫁给外公的时候可曾记得李婶子的话和今天的苦痛。

场景3

电梯间

   “叮”，电梯到达一层大堂，众人自觉的闪出一条道，让新人们先出去，新郎冲新娘伸出了手，新娘也挺了挺腰，将左手郑重而轻缓的交于新郎，仿佛左手搀着的是根此生永远不会丢弃的拐杖。背影看上去依然高度悬殊。

场景7

公寓门前

   拂过周身的风督促我从高跟鞋以及裹足的臆想清醒了过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凉拖，贴了创可贴的脚踝也在愈合之中。不清楚，这种愈合是不是暂时的，因为被高跟鞋簇拥的情形始终还会回来的，只要，我的心里还有爱有梦想。

   软软的童声传来，“奶奶，看这么漂亮的婚车，又有人结婚了！”

   那个奶奶的声音，“对，又有人发昏了！”

   我闻声回首，“奶奶”的脸上有笑意滑过，微风轻拂的同时分明也拂开了曾经的爱和梦想。